动画人物动作:在纸与光之间奔命的灵魂
一、动,是活下来的证词
人若不动,则死;画中之人若不動,便只是墨痕。可这“动”字,在动画里却不是呼吸般天然的事——它是一场精心编排的假象,一场用二十四帧谎言堆砌起来的真实。每一秒二十四五次眨眼般的闪灭,才让阿童木抬手时袖口有风,让千寻奔跑时发丝甩出弧线,让孙悟空一个筋斗云翻过去,身后还拖着半截未散尽的残影……这些动作并非从血肉生来,而是由无数张静止之页叠成的一条暗河,人在岸上只看见水波粼粼,看不见底下多少双手正伏案喘息,一笔笔描摹关节如何弯曲,肌肉怎样绷紧,衣褶何时飘起又垂落。
我见过一位老原画师的手稿本子,边角卷得如枯叶,里面全是同一角色转身的动作分解图:第一页脖颈微倾十五度,第二页左肩先沉三分,第三页右脚跟抬起离地两毫米——他管这叫“骨头说话”。他说:“观众看不出哪一张是对的,但能感到整套动作有没有魂。”这话听着玄虚,实则沉重如铁砧下锻打过的钢钉:所谓灵魂,并非附体而来的神启,乃是数万次重复之后,手指对重量、节奏、惯性所生出的那种近乎本能的信任。
二、“卡顿”的尊严
如今新派动画爱讲流畅,追求高速运镜、无缝转切,仿佛只要画面不停歇,人心就不会荒芜。然而早年上海美影厂的老片子,《大闹天宫》里的齐天大圣腾挪跳跃之时常有意为之的小停顿——金箍棒抡至顶点那一瞬凝住片刻,“啪!”一声脆响再炸开下一组力道。那几格胶片上的僵持,不是技术不足所致,倒像是给天地留了个换气孔。就像农夫犁田时不急赶牛,须等土块自己裂开来,才能听见大地深处闷雷滚动的声音。
真正的动作从来不怕慢,怕的是失重。当一个人物挥拳毫无滞涩,拳头划破空气却没有一丝回弹之力,观者心里反倒空了一块。那是被抽走了时间感,也剥去了生命应有的犹豫、疲惫甚至笨拙。我们总以为快即是强健,殊不知最有力的动作,往往藏于收势之中:李小龙踢腿后膝盖回收的那一颤,黑泽明电影里武士拔刀前手腕三寸间的迟疑——皆因知其将动,故更觉惊心。
三、人的形骸之外,还有别的东西在跑
某夜加班看测试样片,见一只狐狸精扭腰过桥,裙裾飞旋竟似真有香气扑面而来。同事笑说这是用了粒子系统加动态模糊做的特效。我没应声,只盯着她足尖一点石栏跃起的姿态看了许久。忽然想起老家村头唱皮影戏的老把式,竹签挑着驴皮剪裁的人儿,在白布背后抖腕移步,明明无骨无形,偏让人觉得那人胸膛起伏、眼珠转动、悲喜自生。
原来所有动作终归指向一种渴望:想借一副躯壳,替不能言说的生命说出些话来。所以高畑勋敢让《萤火虫之墓》中小节子抱着糖罐慢慢走远,脚步越来越轻,直至消失于夕照之下;押井守也让素子纵身跳入数据洪流之前微微仰首——那一刻身体已不再重要,真正奔跑的,是一种不肯熄灭的东西。
动画人物动作,不过是人类把自己一次次推到悬崖边上,然后踮脚悬立良久,只为证明哪怕没有心跳体温,也能留下一道热乎乎的痕迹。